不向星辰，而向内

先进文明为何可能放弃殖民银河系，转而创造虚拟世界

如果一个先进文明的发展道路不是征服越来越多的空间，而是在计算领域创造越来越多的空间，那会怎样呢？

当我设想人类遥远的未来时，脑海中几乎立刻就会浮现出这幅画面。

首先我们探索月球和火星。

然后是太阳系的其他行星。

然后我们来到邻近的恒星。

数百万年后，我们将遍布整个银河系。

如果我们存在的时间足够长，总有一天我们会前往其他星系。

由此形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发展尺度：

一个文明占据的空间越大，它的发展就越先进。

或许这种想法对我们来说很自然，因为我们所知的所有生命都是以这种方式发展起来的。

生物繁衍并占据新的领地。人类遍布各大洲。国家扩张疆界。城市发展壮大。我们不断地寻找新的土地、新的资源、新的空间。

现在，我们只需沿着这条线一直延伸到星辰大海。

但我并不确定这种情况是否会持续下去。

在某个阶段，心智可能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以至于向外扩张的需求本身失去原有的意义。

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其他星球呢？

当今太空探索的主要问题甚至不是距离。

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身上。

人类需要氧气、水、一定的温度、压力、食物，以及免受辐射的保护。我们的身体会衰老、生病，而且对宇宙中大多数地方的适应性都很差。

从本质上讲，无论我们飞到哪里，我们都必须随身携带一小块地球。

我在《人类之后的人》一文中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

或许人类真正进入太空的时刻，并非是建造出完美的飞船之时，而是我们不再完全依赖生物躯体之时。

让我们想象一下遥远的未来。

心灵存在于人造介质之上。

身体部分可以更换。

记忆可以被存储和复制。

生物体的疾病不再决定其预期寿命。

这样的生物不再需要寻找第二个地球了。

火星对它来说并不是一个新家。

火星的物质总量只有几万亿吨。

小行星也是物质。

气态巨行星也是物质。

甚至恒星本身最终也会成为巨大的能量来源。

而文明的目的也可能在这里发生突然的改变。

恒星：世界的能量源

太阳每秒都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我们现在只能收到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但是，一个能够在恒星周围建造大量能源和计算结构的文明可能会消耗掉这股能量流的很大一部分。

这里通常提到的是戴森球或戴森群——围绕恒星收集其能量的众多结构。

还有一个更具想象力的概念——Matrioshka Brain（套娃大脑）：将恒星系统中相当一部分资源转化为巨大的计算基础设施。

但我更感兴趣的不是这种机器究竟会如何设计。

另一个问题更有意思。

为什么会有人需要一台消耗相当于一颗恒星能量的电脑呢？

还要数更多的数字吗？

预测未来一百万年的天气？

解出所有数学题？

或许。

但还有一种更奇怪的选择。

运用计算创造生命本身。

不是生物生命。

而是机器内部的生命。

一公里的空间可以变得比银河系还要大。

让我们想象一下两个文明。

第一个文明走上了我们通常认为的自然道路。

它扩散到了整个银河系。

殖民了一百万颗星球。

每颗星球上都生活着十亿个生命。

结果是：

10¹⁵条生命。

一个规模极其庞大的文明。

现在让我们想象一下第二种情况。

它几乎没有离开原地。

它始终留在一颗恒星附近。

它拆解一部分行星和小行星来获取材料，建造巨大的计算系统，并学会了在其中创造完整的人工世界。

一个世界里生活着十亿个智慧生命。

另一个地方还有一百亿。

第三种情况下，生命的发展与地球上完全不同。

第四个世界中，智能在海洋里出现。

第五个版本中，身体形态完全不同。

第六，文明史已经延续了一百万年。

而且，数十亿个这样的世界同时存在。

从物理空间来看，这个文明只占据了一个恒星系统。

但现在出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这两个文明中，哪一个规模更大？

是那个跨越十万光年的吗？

或者说，在一个容纳了更多生命、更多文化、更多故事、更多主观时间流逝的世界里？

我们习惯用公里来衡量文明的规模。

到那时，或许我们会用光年来衡量它。

但对于心智足够发达的人来说，这样的单位可能会完全失去意义。

或许衡量一个文明的发展，不应该用它所占据的空间大小来衡量，而应该用它能够创造的内部现实的量来衡量。

它停止向外扩张，开始向内扩张

这是我最喜欢的想法。

在一定程度上，生命的演化确实需要空间。

还需要更多领土。

更多资源。

更多行星。

但是，一旦拥有足够强大的计算能力，就会出现一个全新的增长方向。

可以扩大的不再只是外部世界。

还可以扩大内部世界。

文明停止向外扩张，开始向内扩张。

此外，这里的“内部”一词并非仅仅指像现代游戏那样的虚拟现实。

我们谈论的是完整的存在空间。

如果意识真的可以通过计算实现——而我们目前还不知道这一点——那么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中的人不一定会认为自己是虚拟的。

对他们来说，他们的现实就是现实。

它们将会出生。

交朋友。

感到恐惧。

研究自己世界的结构。

建立文明。

争论宇宙的起源。

甚至创造属于自己的人工世界。

如果计算过程相对于外部世界能够加速，那么就会出现另一种奇怪的现象。

从外部来看，这颗恒星附近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在某些系统中，可能已经过去了数百万年的历史。

那么，一小块物理空间所容纳的生命时间，确实比银河系的大部分区域还要长。

太空不再是主要资源

如今看来这一点显而易见：

如果人类在地球上的生存空间变得拥挤不堪，我们就需要飞往火星。

如果太阳系变得拥挤，就飞向另一颗恒星。

但虚拟文明或许不会以通常意义上的方式“变得拥挤”。

它的空间不再由行星的大小决定。

它取决于计算能力。

计算节点不断增加，新的区域也随之出现。

增加记忆容量——世界也随之增长。

增加能源，就能启动数十亿个额外的进程。

那么，理论上，一块城市大小的物质区域可以包含内部空间，其居民会在这些空间中度过他们的一生。

而一颗行星大小的天体——其世界数量之多，是人类意识都难以想象的。

在某种程度上，距离的概念也会发生变化。

到达一个新世界，并不需要飞行一万年。

你只需改变所处的环境即可。

如今，我与另一个星系之间隔着数百万光年。

在未来的两个虚拟宇宙之间，可能实际存在数米长的计算设备。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飞往其他恒星呢？

这里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反对意见。

如果一颗恒星可以创造出大量的内部世界，那么一千颗恒星就能创造出更多的内部世界。

事实证明，文明在银河系中传播仍然是有益的。

或许。

因此，我认为内部扩张不一定会完全阻止外部扩张。

相反，外部扩张的含义将会改变。

今天我们的想象是：

我们飞往另一颗恒星居住。

对于这样的文明而言，逻辑可能有所不同：

我们将飞往另一颗恒星，在其附近建造另一台创造世界的机器。

甚至没有必要把数十亿居民送到那里。

自我复制的自动系统就足够了。

它们抵达恒星。

它们利用附近的行星和小行星。

它们建设能源基础设施。

计算机已启动。

另一个巨大的内在世界展现在眼前。

然后是下一个。

还有一个。

然后，外部扩张就变成了类似根系生长的过程。

但生命的主要场所并不在根部。

每一颗被利用的恒星并不会成为我们通常理解的文明新领土。

它成为内在现实的另一种来源。

或许我们错误地想象了太空文明

它甚至改变了我们对地外智慧生命的看法。

我们常常把古老的文明想象成一个庞大的帝国。

数百万艘船舶。

数千颗有人居住的星球。

巨型城市。

在银河系中持续运动。

但一个拥有十亿年历史的文明可能完全不同。

一颗普通恒星附近存在着大量难以理解的结构。

这些行星已经部分解体。

恒星的大部分能量都被截获了。

没有特大城市。

没有数十亿生物抬头仰望天空。

我们习以为常的活动几乎全部取消了。

从外部来看，该系统可能显得异常安静。

而此刻，它的内部正在经历一个又一个时代。

国家兴起，国家消亡。

新物种不断进化。

心智体验着数百万种可能的存在方式。

艺术作品被创造出来。

新的法则被发现。

新世界在旧世界之中诞生。

外面只有一颗恒星。

其内部蕴藏着完整的历史，其规模早已远远超过了物理意义上的银河系。

为什么要创造这么多世界？

而这个想法与我之前写过的内容是相关的。

在《一个持续一生的夜晚》一文中，我问自己：一个近乎永生的后人类心智会做什么？

如果疾病被战胜，身体被改造，物质需求几乎消失，那么还剩下什么呢？

经验或许会成为最重要的资源之一。

你可以创造世界并进入其中。

暂时忘却外界的现实。

活出充实的人生。

然后回来。

但是，如果创造世界已经成为可能，那么下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为什么只有一个？

在《如果可以创造世界，为什么只创造一个？》一文中，我思考了大量现实并存的可能：它们拥有不同的初始条件、历史，甚至物理定律。

在这种情况下，恒星附近的一台巨型计算机就不仅仅是一台机器了。

它变成了一种存在方式的生成器。

然后，恒星能量就变成了一种非常特殊的资源。

不仅仅是电力。

也不只是计算。

而是转化为被经历的时间。

转化为历史。

转化为体验。

转化为新的智能形态。

或许能量的真正价值在于生命时间

让我们想象一个文明已经学会了非常高效地将能量转化为计算能力。

于是，它会形成一种奇特的经济。

我们需要能源来点亮城市、驱动汽车、冶炼金属和制造各种物品。

对它而言，能量可以意味着：

用这些能量可以创造多少主观存在年？

一颗恒星燃烧数十亿年。

如果其大部分能源一直被用于运行计算系统呢？

那么，其中蕴藏的历史量就绝对令人难以置信了。

文明开始优化的将不再只是商品生产。

甚至不只是能源生产。

它将优化存在的生产。

可以度过多少种生命？

还有多少新世界等待探索？

可以创造多少种智能形态？

一公斤物质能提供多少主观时间？

财富的衡量标准本身正在发生变化。

但这仍然基于一个巨大的“如果”。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界限，绝不能忘记。

我们目前还不知道是否有可能创造出计算意识。

我们不知道是否有可能完美地模拟大脑，从而让其中真的存在一个能感受到某种感觉的主体。

我们不知道是否有可能将人的人格转移到另一个载体上。

我们不知道这样的系统能运行多快。

当然，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如何制造任何类型的恒星级计算机。

因此，以上所有内容并非预测。

这是一个思想实验。

但图中各个部分并不需要违反已知的自然规律。

这颗恒星的确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源。

计算机运算需要电力和散热。

利用行星系统中相当一部分物质来构建计算基础设施，从物理角度来看，这本身似乎并非不可能。

这里最未知的事物是意识。

而其他一切几乎都取决于对它的本质这一问题的回答。

如果意识无法与具体的生物学概念分离，那么这条路或许是条死路。

但如果意识主要由信息和过程的组织方式决定，那么其后果就难以估量。

届时，历史上第一次，生命将不再需要等待宇宙赐予它一个新的世界。

生命将能够自己创造世界。

或许我们看错了方向

我们仰望星空已有数千年历史。

起初人们认为它们是天球上的光体。

然后他们意识到，这是不同的太阳。

随后，我们发现其他恒星周围也有行星。

于是，有朝一日能够抵达那里，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的梦想。

我仍然喜欢这个梦。

但现在我觉得另一种可能性很有意思。

或许，星辰并非心灵旅程的最终目的地。

也许它们只是巨大的能量节点，有朝一日它们将使我们能够创造出比在另一个星球上建立另一个殖民地更伟大的东西。

人类可以进入太空。

探索太阳系。

抵达其他恒星。

但在此之后，思维活动的方向可能会发生改变。

在最初的十亿年里，生命向周围的空间扩张。

思想可以开辟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内部的。

届时，文明的发展道路将不再是现在的样子：

行星→恒星→星系→其他星系。

或者更确切地说，像这样：

行星→心灵→机器→恒星→数十亿个内在世界。

或许宇宙中最先进的文明并非传播范围最广的文明。

它也可能是那个学会利用自己已有的一小片宇宙，创造出最多现实的文明。

它未必能征服太空。

它将物质转化为新的空间。

到了某个时候，它就会停止向外扩张。

因为里面的空间更大。